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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命运颇为奇特的遗作。1863年，年届三十五的儒勒·凡尔纳刚刚凭借《气球上的五星期》在文坛崭露头角，正值意气风发之际，却写下了这样一部与日后"奇异之旅"系列风格迥异的反乌托邦小说。这部名为《二十世纪的巴黎》的书稿在当时遭到出版商米歇尔·埃尔的拒绝，理由是"违背时代精神"——认为书中描绘的悲观未来不可能为读者所接受。于是手稿被打入冷宫，尘封了整整一百三十多年，直到1994年才以法文首次面世，1996年由著名翻译家理查德·霍华德译成英文并由兰登书屋推出。本书正是1997年Ballantine出版社推出的版本，附有历史学家欧仁·韦伯撰写的导读。书中描绘的"未来"是1960年的巴黎：电气照明、自动化机械、高速铁路早已普及，统计学会和银行巨头主导着社会运转，科学技术和金融资本让城市灯火辉煌，却也让人文精神无处安身。主人公米歇尔·杜弗兰是古典文学的狂热爱好者，却生活在一个只认数字、不问诗意的时代，他热爱拉丁诗人维吉尔和拉丁散文家西塞罗，却找不到一个愿意出版这类书籍的书商——因为没有人会买。小说的核心冲突不在于外部冒险，而在于一个怀揣人文理想的人如何在被功利和效率彻底殖民的社会里呼吸。与我们熟悉的凡尔纳不同，这本书里没有异域冒险、没有英雄壮举、没有乐观征服，有的是冷峻的社会讽刺和深沉的浪漫主义悲观情绪。韦伯在导读中点出，凡尔纳深受爱伦·坡的影响，把坡对美国社会的批判移植到了法国的语境下：诗歌在物质现实面前节节败退，文学、艺术、音乐统统沦为无用之物。书里有一章题为"艺术家在二十世纪饿死之容易"，其辛辣程度读来令人会心苦笑。译者霍华德在序言中讲了一个动人的故事：他十一岁时家庭动荡，他在继父家钢琴上方的一架橄榄色皮面凡尔纳全集中找到了精神避难所，那些关于技术和冒险的故事陪伴他度过混乱的少年时光。多年后他翻译这部"新发现的"凡尔纳处女作，算是对那位童年守护者的一份迟到的感恩。读这本书的感觉很奇特——它写于1863年，想象的是1960年，而我们在二十一世纪读它，竟发现凡尔纳笔下的许多预言早已成真：电灯、电话、计算机器、高速交通、统计学的统治地位……而他对于"技术进步吞噬人文精神"的忧虑，在今天的"内卷"和"35岁危机"语境下听来更是振聋发聩。这本书适合那些对凡尔纳不止于《海底两万里》和《八十天环游地球》的读者，适合对反乌托邦文学、社会批评和十九世纪思想史感兴趣的读者，也适合每一个在数字时代怀念"无用之书"的人。它不长，篇幅精悍，却足以让人重新思考：当我们说"进步"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