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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熟悉伊恩·麦克尤恩，大概会立刻想到《赎罪》里那场漫长的误读与遗憾，想到《在切瑟尔海滩上》那条在婚姻门槛前断裂的欲望，也可能想到《阿姆斯特丹》里那种不动声色却令人脊背发凉的冷幽默。麦克尤恩是那种总能用手术刀般精准的笔触切开英式日常的小说家，而2010年由Nan Talese出版的这部《太阳》，则可能是他迄今最荒诞、最不客气、也最让人哭笑不得的一部作品。小说的主人公迈克尔·比尔德是个年过五十的矮胖男人，秃顶、聪明、毫无魅力可言，却偏偏对漂亮女人有某种说不清的吸引力——或者说，他自认为如此，而这种自以为是的念头反倒让事情成真了。他的第五段婚姻正在崩塌，妻子帕特里斯明目张胆地和自家装修工罗德尼·塔平搞在一起，而这个塔平还是个比他高七英寸、年轻二十岁、唯一读物是小报体育版的壮汉。比尔德呢，面对这场羞辱既没有冲去砸人脑袋，也没有潇洒放手，而是穿着大衣看了五个小时电视，喝掉两瓶酒，独自品味那种没法简化为愤怒的复杂痛苦。他结过五次婚，没生过一个孩子，前妻们至今仍远远关注着他的人生，而他刚刚因为一封与柏林数学家苏珊娜·鲁宾的暧昧邮件被妻子抓了现行。故事分三个部分，分别发生在2000年、2005年和2009年，围绕比尔德在英国一个新能源研究中心担任负责人的经历展开，他拿到了一笔关于太阳能的诺贝尔奖级别拨款，却从未真正做过研究，靠着剽窃年轻科学家的创意维持着自己的学术声望。小说的开篇引用了约翰·厄普代克《拉比特发财》中的一句话——"看着世界在消逝，知道大地也会消亡，这给了他莫大的乐趣，让拉比特觉得自己很富有"，这一笔定下了全书荒诞而悲凉的基调：比尔德在婚姻和事业上一塌糊涂，却在面对全球气候危机时展现出同样令人不安的自私、麻木和投机取巧。麦克尤恩用冷峻的黑色幽默勾勒出一个中年知识分子的全部溃败——肥胖的身体、五次失败的婚姻、学术上的欺世盗名、对气候议题的伪善利用，读来既让人捧腹又让人不适，甚至在某些段落里让人替他脸红。比尔德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恶人，他只是一个在各方面都极为平庸、却恰好站在时代风口上的小人物，他的自私和懦弱因为太过日常而显得格外真实。麦克尤恩在这本书里把讽刺的矛头同时对准了科学界的官僚运作、家庭关系的虚伪本质，以及人类面对生态危机时那种精致的利己主义，叙事节奏从容不迫，对白锋利如刀，却又总在出人意料的地方突然流露出一丝近乎温柔的悲悯。如果你是麦克尤恩的老读者，想看看他如何用喜剧的外壳包裹一个关于中年、欲望、欺骗和地球未来的故事，这本书不会让你失望；如果你还没读过他的作品，《太阳》也是一部极佳的入门之作——它独立完整，既有英式小说的扎实肌理，又有当代议题的尖锐锋芒，足以让你一口气读完，然后在合上书之后，对着窗外的天空多想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