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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麦克尤恩是当代英国文坛最受瞩目的作家之一,二〇〇六年由Nan Talese出版社推出的长篇小说《星期六》,延续了他一贯以精确笔法解剖日常生活的风格,被视为其继《赎罪》之后的又一部重要作品。整部小说的时间跨度极为有限——仅聚焦于二〇〇三年二月十五日那个星期六,从凌晨三点四十分神经外科医生亨利·佩罗恩莫名醒来开始,到夜幕降临结束,几乎就是一个人在一天之内所经历的一切。然而正是在这短短的一天里,麦克尤恩将一个中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内心世界、一座现代都市的肌理、以及整个时代的精神状态层层铺展开来。
故事的主人公亨利·佩罗恩是伦敦一位事业有成的神经外科医生,住在菲茨罗维亚广场附近一栋舒适的公寓里,与身为法律刊物记者的妻子罗莎琳德以及一对即将成年的儿女共同生活。小说开头那段近乎超现实的描写——他在凌晨毫无缘由地起身,赤裸着身体感受冬夜的空气,俯瞰灯火稀疏的广场——已经奠定了全书的基调:主人公一方面享受着世俗生活的丰裕,另一方面又隐隐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佩罗恩是个理性到几乎冷酷的人,他相信科学、理解大脑的运作,却仍忍不住在窗前自问:"那么,现在是什么时代呢?"他困惑,他惧怕,他试图用手术刀般的思维去剖析周遭的一切,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掌控这个世界。
那个星期六注定不会平静。上午,佩罗恩在驾车经过伦敦街头时,遭遇了一场看似偶然却充满威胁的冲突——一辆车的司机在与他的短暂对视后失去控制,险些撞人,最终双方在街角对峙。这一幕引出了巴克斯特——一个粗鲁、暴烈、患有亨廷顿舞蹈症的年轻人,他的出现如同一把锋利的刃,将佩罗恩精心维护的体面生活划开了一道口子。午后,佩罗恩如约前往唐宁街十号探望患病的母亲,并与一位前女友、如今的政府高级官员玛丽恩共进下午茶。茶叙中谈到了即将爆发的大规模反战游行,整个伦敦即将被数十万抗议伊拉克战争的民众淹没,时代的阴影透过政治讨论渗入个人世界。到了傍晚,佩罗恩一家在音乐厅欣赏完儿子的演奏后,在归家途中再次与巴克斯特狭小撞,暴力终于以最直接的方式降临——巴克斯特闯入佩罗恩家中,挟持了家人,直到佩罗恩凭借医生的专业判断和镇定化解了危机。一天的结束并非以胜利告终,而是以佩罗恩与妻子在黑暗中相拥、思考"宽恕"这个古老命题收尾。
麦克尤恩在这部小说中展现了他炉火纯青的叙事技艺。整本书几乎是一个人的意识在二十四小时里的漫游,每一个场景、每一次对话都经过精密的安排,却又读来自然流畅,毫无刻意之感。他对伦敦这座城市的描写尤为出色——从菲茨罗维亚广场的铸铁栏杆和铺路石,到后海湾的冷峻海岸线,从音乐厅里的德沃夏克到实验室里的神经科学,城市既是物理空间,也是时代精神的隐喻。书中那段来自索尔·贝娄《赫索格》的题词——关于人在二十世纪城市中的处境——几乎是理解整部小说的钥匙。佩罗恩正是那个"被科学改造、置于有组织力量之下、个人变得微不足道"的现代人的缩影,他拥有豪宅、声誉和专业技能,却依然感到这个世界正在从指缝间滑落。
《星期六》是一部适合在安静的夜晚细细品读的作品。它不像惊悚小说那样追逐情节的刺激,也不像纯文学那样刻意晦涩难懂,而是以一种近乎透明的笔触,写出了当代中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精神肖像。读完之后,你会忍不住跟着佩罗恩一起望向窗外的城市,思考那些我们每天匆匆走过却视而不见的事物——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什么才是值得珍视的?如果你喜欢麦克尤恩的其他作品,或者对当代英国文学、对那些以一天写尽一生的叙事实验感兴趣,这本《星期六》绝对值得一读。它也特别适合那些愿意放慢脚步、跟随一个可靠而敏锐的叙述者穿越一座城市、一天时间、一场内心风暴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