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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这本书之前，我以为它会是又一部关于十六世纪西班牙神秘主义修女特蕾莎的传记作品，读了之后才发现，作者卡洛斯·埃雷要做的事情远比写一个人物传记宏大得多。这本书属于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伟大宗教著作的生活"丛书系列，它真正的主角不是特蕾莎本人，而是特蕾莎所写的那部自传——《圣女大德兰的一生》。埃雷要追溯的，是这部书从诞生到流传至今的四百多年命运，是它如何被教会审查、被信徒追捧、被艺术家反复诠释、被世俗世界重新发现的整个过程。这个切入角度本身就很有意思，因为我们通常关注的是作者，而不是文本本身，但埃雷提醒我们，一部真正伟大的宗教著作往往拥有自己的"生命"。特蕾莎在十六世纪中叶写下这部自传时，本是遵从长上的命令，用以帮助神学家们判断她所经历的神秘体验究竟来自上帝还是来自魔鬼。没想到这部被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封存了二十年的书，后来竟成了天主教传统中最重要的灵修经典之一。书中精彩地呈现了当年围绕这部著作的激烈争论：多明我会修士阿隆索·德·拉·富恩特指控它暗藏异端毒素，认为一个女子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处理如此高深的宗教主题；而另一些读者则为它的独特价值所震撼，冒险私下传抄保存，等待合适的时机公之于世。埃雷是耶鲁大学的历史学教授，长期研究宗教史和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在这一领域著述颇丰，学养深厚，但他写起这本书来并不端着学术架子，文字生动流畅，充满了对历史细节的敏感和对人物命运的关切。全书共分七章加一个尾声，从特蕾莎生平讲起，依次讨论这部书是何时、如何、出于什么目的写成的，其神秘主义内涵是什么，从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它经历了怎样的接受史，它如何被一代又一代艺术家通过绘画雕塑加以表现，从启蒙时代到现代它如何从教会内部经典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最后落脚在特蕾莎被封为"教会圣师"之后这部书在后千禧时代的当代意义。书中配有大量精美的艺术插图，包括贝尼尼那座举世闻名的《圣特蕾莎的狂喜》雕塑以及其他众多描绘她神秘经历的绘画作品，让读者直观感受到这位西班牙神秘主义者的巨大艺术感染力。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在2019年推出这本书，封面用的是葡萄牙画家何塞法·德·奥比多斯1672年的作品，编排精致考究。坦白说，这本书非常适合三类读者：第一是对天主教神秘主义传统感兴趣的人，因为特蕾莎是这条传统中无法绕过的关键人物；第二是对书籍史、宗教接受史、文本传播感兴趣的学子和研究者，这个系列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视角；第三则是更广泛的普通读者，即使你没有宗教信仰，也能从中感受到一个女性在男权社会和宗教体制的重压下，如何凭借非凡的灵性力量和写作才华，为自己争取到一席历史地位的故事，那种张力本身就足够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