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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特·冯内古特大概是二十世纪美国文学中最特别的那类作家了，他用看似随意的笔调写战争、写死亡、写人类的荒诞，却在嬉笑怒骂之间让人不知不觉红了眼眶。这本由布鲁克林独立出版社Melville House于2011年推出的访谈集，由汤姆·麦卡坦编选，收录了冯内古特横跨三十年的六次重要对话，从1977年《巴黎评论》那篇堪称经典的"小说艺术"长篇访谈开始，一直到2007年他去世前几个月进行的最后一次公开采访，时间跨度几乎贯穿了他整个创作生涯的后半段。冯内古特是二战老兵，曾作为战俘亲历德累斯顿大轰炸，这段经历后来成为他代表作《五号屠场》的核心素材。他在书中开篇就要求为自己举办军葬礼，要号手、要国旗、要仪仗队、要葬在圣地，因为那将是他"获得社区完全认可"的唯一方式——这种黑色幽默背后藏着的是一生的创伤与疏离感。《巴黎评论》那篇访谈由四位采访者合力完成，前后历时十年，冯内古特本人逐字逐句修改过稿件，文中那个穿着花呢夹克、坐在扶手椅里不停咳嗽和抽烟的中西部男人形象跃然纸上，他的嗓音低沉沙哑，点烟和吐烟的动作就像他谈话里的标点符号。1992年《花花公子》杂志刊出的那场对话尤为难得，因为对谈的另一方是同样写过反战经典《第二十二条军规》的约瑟夫·海勒，两位以幽默对抗荒诞的文学巨擘坐在一起聊写作、聊死亡、聊彼此的恐惧，那段对话被命名为"乔与库尔特秀"，轻松外壳下尽是严肃思索。书名中的"最后一次访谈"是希瑟·奥古斯丁于2007年2月28日完成、5月9日在《In These Times》网站发表的对话，一个月后冯内古特便以八十四岁高龄辞世，而麦卡坦还特意收录了J·伦蒂利在《美国航空》杂志上发表的追访，其中包含2007年3月6日——冯内古特离世前整整一个月——的对话内容，读来令人唏嘘。这本书的价值不在于提供系统化的文学批评，而在于让读者听见冯内古特真实的声音：他对科技的悲观、对人类自以为是的嘲讽、对简单写作近乎偏执的追求，以及那句反复出现的"所以我们该怎么办"。对于冯内古特的粉丝来说，这是一本必不可少的书，能让你看到他如何在访谈中展现那种独特的混合气质——既是老兵，也是哲人；既是喜剧演员，也是预言家。对于没有读过冯内古特作品的读者，这本书同样适合作为入门途径，六篇对话覆盖了他一生中几乎所有重要的主题，从战争创伤到家庭生活，从科学伦理到艺术信念，而且每一篇都保持了《巴黎评论》式的扎实品质，篇幅充裕，不流于浅表的明星问答。如果你喜欢那种在绝望中保持尊严、在荒诞里寻找意义的写作，那么冯内古特的声音会让你觉得相见恨晚。